|
夜晚的台北,總是帶著一種黏膩又迷人的溫度。六月的空氣還留著白天的暑意,我一個人戴著耳機,漫無目的地從象山走下來,打算沿著信義區的巷弄再晃一晃。剛辭掉上一份工作兩個月,我其實也沒資格說別人「不想工作」,只是今晚特別想逃離家裡那台一直亮著的電腦螢幕。 走到松德路附近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廳旁,我看見一個女孩坐在外頭的木椅上,低頭玩著手機,腳邊放著一個大大的帆布包,裡面塞得鼓鼓的,像剛從哪裡逃出來。她穿著寬鬆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,頭髮隨意綁成馬尾,露出細細的脖子,在路燈下看起來有點倔強,又有點脆弱。 我本來只是想買杯冰美式就走,沒想到她忽然抬起頭,眼神直直地撞上我。 「不好意思……」她先開口,聲音有點沙啞,「你有沒有看到一隻橘貓跑過去?剛剛從我包包裡跳出來,我追到這裡就沒看到了。」 我搖搖頭,順勢把耳機摘下來。我們兩個就這樣在深夜的路邊,一起找起那隻不見的橘貓。 她叫小薇,今年剛從台大畢業,主修傳播。兩個小時前,她把所有的求職信、履歷、面試通知全部關掉,跑出來「夜遊」。她說她媽媽已經在她耳邊念了半個月「要趕快找工作」,而她只想先當三個月廢物。 「我真的好累喔。」她坐在階梯上,抱著膝蓋,眼睛亮亮的,「大學四年我一直在努力,修雙主修、打工、做專案、準備證照……結果畢業這一刻,我突然覺得好空。好像一輩子都要被『責任』兩個字綁死,我還沒好好活過,就要開始還房貸、養自己、養爸媽了嗎?」 我聽著她說,心裡竟有種奇妙的共鳴。我比她大幾歲,已經在職場打滾過,卻也正在逃避下一段人生。 我們後來真的找到那隻橘貓——它正優雅地坐在對面便利商店的屋簷上舔爪子。小薇笑得像個孩子,跑過去蹲下來逗貓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她馬尾晃啊晃的,忽然覺得今晚的夜風變得特別溫柔。 「要不要繼續夜遊?」我問她。 她歪頭想了三秒,露出一個帶點壞壞的笑容:「好啊,但你得陪我去吃我最愛的蚵仔煎和珍奶,而且不准跟我講什麼『年輕就是要衝』的鬼話。」 那一晚,我們從信義區吃到大安區,又晃到師大夜市附近。她講大學時的糗事、我講職場上遇過的奇葩老闆;她抱怨父母的期待,我分享自己也曾經躺平三個月的黑暗期。我們在河堤邊坐到凌晨三點,看著偶爾路過的機車燈光,拉長又縮短。 小薇最後靠在我肩上,有點累、又有點安心地說:「其實我不是真的不想工作,我只是……想先用自己的節奏活一段時間。等我準備好了,再去當大人。」 我低頭看她,輕輕嗯了一聲。 「那就慢慢來吧。反正今晚開始,你已經不是一個人夜遊了。」 天快亮的時候,我們交換了Line。她把頭像換成那隻橘貓,備註名稱打上「不想工作的畢業生妹妹」。 我笑著把她的備註改成「我的夜遊同謀」。 有些邂逅,開始於一隻走失的貓;有些人生,則開始於決定先當一陣子廢物的夜晚。 而我,很慶幸在這個夏天,遇見了那個還不想長大的女孩。
|